第七十八章夏荫-《汴京梦华录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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熙宁十年六月初一,杭州。
入夏以来,太阳一日比一日毒辣。太湖的水面泛着白花花的光,晃得人睁不开眼。那两株梅树的叶子长得密密的,在院中投下一大片荫凉。树上的梅子已经黄了,金灿灿的,一颗颗挂在枝头,压得枝条弯下腰来。
阿九每天都要到树下看几回。
“阿爹,”他仰头问,“梅子什么时候能摘?”
顾清远正在廊下看书,闻言抬头,笑道:“你想什么时候摘?”
阿九想了想,道:“明天?”
顾清远摇头。
“明天不行。还得再等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它们自己落。”
阿九眨眨眼:“自己落?落地上不就摔坏了?”
顾清远放下书,走过去,指着枝头一颗金黄的梅子。
“你看那颗,蒂把儿已经松了。再过几天,风一吹,它就自己落下来。那时候摘,刚好。”
阿九盯着那颗梅子看了半天,点点头。
“那我等着。”
六月初五,第一批梅子落了。
早晨起来,阿九跑到树下,看见地上躺着七八颗金黄的梅子,高兴得跳起来。
“阿爹!落了!落了!”
顾清远走过来,弯腰捡起一颗,在衣襟上擦了擦,递给他。
“尝尝。”
阿九接过来,咬了一口。酸酸甜甜的汁水溢了满口,他眯起眼睛,腮帮子鼓得老高。
“好吃吗?”
阿九使劲点头,嘴里含着梅子说不出话。
顾清远笑了。
“好。今天开始,天天捡。捡够了,做蜜饯。”
六月初十,周邠从苏州回来。
他带回一个消息:苏州织户联名上书的事,朝廷有了回音。户部下文,正式承认苏州织户有权利组织行会,推举代表与官府商议工价。这是市易法推行以来,朝廷第一次以正式公文的形式,承认工匠的议价权。
周邠道:“使相,那些织户高兴坏了,说要给您立生祠。”
顾清远摇头。
“不要立。”他说,“要立,就立块碑,刻上那些按手印的人的名字。是他们自己争来的。”
周邠看着他,眼眶微红。
“使相,下官记下了。”
六月十五,顾清远收到韩锐的信。
信中说,神宗的病时好时坏,好的时候能上朝,坏的时候一连几日不起。太子赵佣(后改名煦)今年十一岁,聪慧好学,每日在资善堂读书,由几位老臣轮流教导。
信的末尾,韩锐写道:
“顾使相,皇上这身子骨,怕是拖不了几年了。太子年幼,将来若主少国疑,朝堂必乱。使相在江南,要多保重。韩某在汴京,会盯着那些人的动向。”
顾清远读完信,沉默良久。
他把信收进匣中,望向北方。
那里,有汴京,有神宗,有那个十一岁的太子。
六月二十,顾云袖的医馆又收了一个病人。
是个七八岁的女孩,从苏州来的。她爹是织户,去年在那份万言书上按了手印。旧党的人查不出是谁牵的头,把她爹抓去关了三个月,放出来时人已经废了,躺在床上起不来。她娘改嫁了,她一个人照顾爹,熬了大半年,爹还是死了。
女孩一路讨饭到杭州,找到济生堂,在门口晕了过去。
顾云袖把她抱进去,喂了药,喂了粥,她才慢慢醒过来。
“叫什么名字?”顾云袖问。
“阿月。”女孩道,“我爹起的,说月亮又圆又亮。”
顾云袖看着她瘦削的脸,破旧的衣裳,眼眶一红。
“阿月,好名字。从今天起,你就在这。管吃管住,愿意吗?”
阿月愣愣地看着她,眼泪扑簌簌落下来。
“大夫……我……我能干活……”
顾云袖把她揽进怀里。
“不用你干活。你好好活着,就是干活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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