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1/3)页 张懋的背影消失在承天殿门外之后,殿内重新安静了下来。 十一月的日光从两侧宽大的窗棂间漏进来,在地面上铺开两道斜斜的光带,光带里有细小的尘埃在浮动,慢悠悠地旋转着,像是一群迷了路的金箔。 地龙还在烧着,暖意从脚底下慢慢升上来,包裹着朱厚照的身体,但他感觉不到那股暖意。 他的目光还落在殿门的方向,但已经不在看那道门了。 他的思绪已经从“春雷之策”的细节里抽了出来,跳到了更远的地方。 跳到了那片蔚蓝的海面上,跳到了那些满载货物、扬帆远航的宝船上,跳到了那些他从未亲眼见过、却在天上飘荡的数百年里反复目睹过的画面里。 大炮一响,黄金万两。 这句话是他在天上飘着的时候听到的,不知道是哪一辈子的后人说的,但他记得很清楚。 打仗从来都不是一件便宜的事,哪怕他在这一年多的时间里已经把国库和内库都填得满满当当。 哪怕他抄没了三阁臣、三法司、张家兄弟和福建全省士绅的家产,哪怕他催缴了天下各省历年拖欠的赋税,哪怕新定的五等商税正在持续不断地往国库里输送着银两。 但打仗这件事,就像往一口无底洞里倒水,你永远不知道要倒多少才能把那个洞填满。 粮草要银子,军械要银子,战马要银子,将士的赏赐和抚恤要银子,运输粮草的民夫要吃饭,沿途的驿站要补给,战损的装备要更换。 哪一样都离不开银子,哪一样都是白花花的真金白银往外流。 汉武帝当年打空了文景两朝几十年的积蓄,把自己治下打得几乎民不聊生,那还是在他有着足够大的国家机器来支撑消耗的情况下。 如果他的国库没有文景两朝留下的底子,如果他的商税没有足够的进项,如果他的手里没有那些可以源源不断变现的财富来源,他拿什么去打那场旷日持久的战争? 朱厚照不想重蹈汉武帝后期的覆辙,不想看到自己的国库在大战的消耗下一天一天地瘪下去,不想看到自己治下的百姓因为战争而流离失所、卖儿卖女。 所以他必须在大战开始之前,找到一条可以持续不断地为朝廷输送财富的通道。 而那条通道,在他的前世,曾经存在过,又被人亲手掐断了。 朱厚照的目光从殿门上收回来,落在自己面前那份还没有合上的军情奏报上。 他的视线没有聚焦在那些字上,而是穿过那些字,望向了更远的远方——望向了那片他从未亲眼见过、却在记忆中反复浮现的海面。 他想起了昔年的郑和。 想起了那支庞大的、浩浩荡荡的、曾经七次驶向远方的船队。 想起了那些宝船上装载的瓷器、丝绸、茶叶,以及那些在大明境内几乎一文不值、却在海外被当作真金白银接受的大明宝钞。 他想起了《大明会典》里记载的那些数字——一个青花白瓷盘,在海外价值五百贯;一个青花白瓷碗,价值三百贯;一个青花白瓷瓶,价值五百贯;一个青花白瓷酒瓶,价值一千五百贯。 而这些瓷器在大明境内的生产成本,不过几十文钱。 几千倍的差价。 不是几倍,不是几十倍,是几千倍。 这意味着什么? 意味着如果朝廷每年能往海外输出十万件瓷器,就能换回上千万贯的财富。 而十万件瓷器对于大明的瓷窑来说,不过是几个月甚至更短时间的产量,几乎不会对国内的瓷器市场造成任何影响。 意味着朝廷可以用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成本,从海外换回真金白银、香料珠宝、珍奇异兽,以及那些在大明境内价值高昂的货物。 他想起胡椒。 郑和船队在苏门答腊等原产地的胡椒收购价是一两白银一百斤,而运回大明之后,胡椒的官方售价约为每斤十两至二十两白银。一千到两千倍的差价,二十倍以上的利润空间。 他想起郑和船队用来支付这些东西的是什么。 大明宝钞,少量的永乐通宝铜钱,以及丝绸和瓷器。 永乐通宝铜钱的数量不多,价值也不高,可以忽略不计。 丝绸和瓷器在大明境内的生产成本极其低廉,甚至低廉到可以忽略不计。 而大明宝钞——朱厚照想到这里的时候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那是一个说不上是嘲讽还是无奈的表情。 大明宝钞,太祖朱元璋发行的纸币,理论上应该像宋朝的交子、元朝的中统钞一样,成为大明的法定货币,流通天下。 但实际上呢?大明宝钞从发行的那一天起就在不断地贬值,到了弘治年间,它的价值已经低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。 一张面值一石的宝钞,在市面上连半斗米都换不到。 说它是废纸都是抬举它了,至少废纸还能用来包东西,而大明宝钞连包东西都嫌它太薄。 百姓不愿意用它,商贾不愿意收它,朝廷自己都不愿意用它来发俸禄,因为发了也没人愿意要。 但是,就是这样一种在大明境内几乎毫无价值的废纸,在海外却有着真实不虚的价值。 所有的东南亚藩属国都认可它,都愿意接受它,都把它当成真金白银一样对待。 因为它是大明的宝钞。 因为大明是他们的宗主国,是他们的上国,是那个拥有着强大武力、足以让任何不服气的藩属国付出代价的天朝上国。 在那些藩属国的眼里,大明宝钞就是大明的信用,就是大明的威严,就是大明的天威。 他们不知道大明宝钞在大明境内已经贬值得一文不值,或者说他们知道,但他们不在乎。 因为对他们来说,大明宝钞代表的是大明的存在,代表的是他们与大明的联系,代表的是他们在大明的庇护下可以安心做生意、安心过日子。 只要大明还在,只要大明还是那个强大的、不可战胜的天朝上国,大明宝钞就永远有价值。 这就意味着,大明可以用一堆在大明境内毫无价值的废纸,从海外换回大量在大明境内价值高昂的货物。 这就相当于用废纸换真金白银,用空气换真金白银。 朱厚照想到了他前世在天上飘着的时候看到的那些画面。 他看到过美利坚,那个在他飘荡数百年之后崛起于西半球的庞大帝国。 他看到美利坚是如何利用自己的霸权,不断加印那些本身没有价值、仅仅因为信用而被认可的美元,然后从世界各国运回一批又一批真实不虚的商品——石油、矿产、粮食、电子产品、汽车、各种各样的制成品。 那些国家拿到美元之后,又把美元重新投入美利坚的资本市场,购买美利坚的国债、股票、债券,让那些被印出来的纸币重新流回美利坚,而美利坚则用这些回流的热钱继续购买全世界的商品。 一次又一次,一轮又一轮,美利坚用一个几乎可以不付出任何代价的循环,持续不断地从全世界吸血,供养着自己的繁荣和强大。 朱厚照当时在天上看着这一切的时候,心里就有一个念头——原来如此。 原来这个世界上的霸权,还可以这样用。 原来所谓的“铸币税”,还可以这样玩。 原来一个国家可以用一堆纸,买遍全世界的商品,买完之后那堆纸还会重新流回自己手里,然后再印更多的纸,再买更多的商品。 无穷无尽,永不停歇。 而他当时看到的那个国家,那个用纸张换取真实财富、用信用购买全世界的国家,正是曾经的大明在十五世纪就曾经做到过的事情的翻版。 只不过,大明用的是宝钞,是丝绸,是瓷器。 而美利坚用的是美元,是国债,是金融工具。 本质上,没有任何区别。 都是利用自己的霸权地位,利用自己在他国眼中的信用,用自己的纸换取别人的货。 第(1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