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1/3)页 第二日。 文华殿外风很冷。 陆寻下马车时,披风被风掀了一角。 赵大夫一把按住。 “走慢点。” 陆寻看了一眼宫门。 “赵大夫,今日怕是慢不了。” 赵大夫冷冷道: “腿慢。” “嘴也慢。” 陆寻:“……” 青竹跟在旁边,抱着小册子,低头忍笑。 她今日也入宫。 腰间那块“监察司临时书录”的牌子被擦得很干净。 昨夜她反复看了好几遍。 又把昨日献马一事重新整理了一遍。 谁送。 送什么。 想换什么。 今日入宫,她心里还是紧张。 但不是空慌。 她知道自己要看什么。 要听什么。 要写什么。 阿史那骨都昨日折了一匹白王马。 今日绝不会空手进殿。 越是这样,越要把他的话拆开。 马是马。 礼是礼。 边市是边市。 不能被他一口气捆成一团。 陆寻上台阶时,轻轻咳了两声。 赵大夫立刻看他。 陆寻主动道: “我少说。” 赵大夫呵了一声。 “你这句话,老夫已经听腻了。” 青竹低声补了一句: “我也听腻了。” 陆寻脚步一顿。 他回头看青竹。 青竹立刻低头。 “我只记事,不断案。” 陆寻无奈。 “你现在这句话用得越来越熟了。” 青竹抿唇。 赵大夫倒是难得点头。 “学得不错。” 陆寻:“……” 这个后院,确实已经不好混了。 …… 文华殿里。 阿史那骨都已经到了。 他今日换了一身深青色长袍。 没有穿狐裘。 也没有佩刀。 看起来不像草原使者,倒像一个久在中原行走的老客商。 只是他的眼神,仍旧深得像草原夜色。 阿勒真站在他身后。 昨日的轻狂收了许多。 见到青竹进殿时,他下意识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小册子。 眼皮轻轻跳了一下。 显然,这本册子给他留下的印象很深。 皇帝坐在上首。 神色平静。 殿中站着几位重臣。 兵部尚书秦峥。 户部吕文昌。 鸿胪寺卿姜怀礼。 吏部徐秉。 监察司岳沉舟。 还有几名中书舍人。 陆寻被安排在侧边那把椅子上。 椅子刚放稳,赵大夫就站到旁边。 像一尊专门看管他的门神。 皇帝看见赵大夫,眼底闪过一丝笑意。 “赵怀安。” “朕今日让他坐着。” 赵大夫拱手。 “多谢陛下。” 说完,又补一句: “坐着也不能多说。” 殿内几名官员差点没绷住。 皇帝笑了一声。 “朕尽量少问。” 陆寻听见这句,心里一点都没放松。 陛下说尽量。 通常不太可信。 …… 阿史那骨都上前行礼。 礼数依旧周全。 “乌桓正使阿史那骨都,拜见大雍皇帝。” 皇帝淡淡道: “正使免礼。” 阿史那骨都起身。 没有提昨日白王马。 也没有解释醒马针。 像那件事从未发生。 这才是老狐狸。 昨日丢的脸,今日不捡。 直接换一处下手。 他抬手。 身后随从捧上一卷汗王书。 鸿胪寺接过,呈给皇帝。 皇帝没有立刻看。 而是让小内侍递给中书舍人念。 中书舍人展开汗王书。 声音朗朗。 前面全是客气话。 什么草原与大雍相邻多年。 什么愿息边尘。 什么愿互通有无。 什么愿以马通市,以货养民。 念到后面,重点终于来了。 乌桓愿开边市,岁入良马三千匹。 请大雍以米、盐、绢帛、铁器互易。 边市既开,两境商路不绝。 若市不成,则草原诸部自觅去路,北境商旅难保通畅。 殿内气氛微微一沉。 自觅去路。 商旅难保通畅。 这话没有明说威胁。 却比明说更难听。 阿史那骨都站在那里,神色平和。 仿佛汗王书里写的,都是为了两国好。 皇帝听完,手指轻轻敲了敲案面。 “正使远来。” “汗王书,朕看到了。” 阿史那骨都微微躬身。 “大雍缺马。” “乌桓有马。” “乌桓缺米盐铁帛。” “大雍有米盐铁帛。” “两国互通,本是天赐之利。” 他声音不高。 却很有力量。 “若此番边市得开,大雍可得草原良马。” “乌桓亦得中原物货。” “边境百姓得安。” “商旅得通。” “这难道不是好事?” 不少官员神色微动。 这话不好反驳。 至少表面上不好反驳。 马,大雍确实缺。 北境骑兵,年年都缺好马。 乌桓缺米盐铁帛,也是真的。 互通有无,听着也好。 若直接拒绝,便像大雍不愿和睦。 可若一口应下,后面麻烦更大。 尤其是铁器。 那是军国重物。 秦峥第一个忍不住,冷声道: “铁器不可入草原。” 阿史那骨都看向他。 “秦尚书。” “乌桓百姓也要耕种。” “也要修车。” “也要锅釜。” “难道草原牧民用一口铁锅,在大雍眼中也是罪?” 秦峥脸色微沉。 “铁器一入草原,可为锅,也可为刀。” 阿史那骨都笑了。 “大雍有铁,便是民用。” “乌桓求铁,便是为刀。” “秦尚书如此说,岂非从一开始就不信乌桓诚意?” 殿内气氛一紧。 这话是陷阱。 秦峥若继续说不信,就容易把今日谈判推到敌对。 若说信,那铁器便不好挡。 陆寻坐在椅子上,低头咳了一声。 皇帝看向他。 “陆寻。” “你咳什么?” 陆寻抬头。 “陛下,草民被正使的话绕了一下。” 阿史那骨都立刻看向他。 “这位,便是陆公子?” 陆寻点点头。 “正是。” 阿史那骨都微微笑道: “听闻陆公子善拆文书。” “昨日白王马之事,也有陆公子指点?” 陆寻摇头。 “昨日是青竹姑娘自己拆的。” 阿史那骨都看向青竹。 青竹低头写: 阿史那骨都称,陆公子善拆文书。陆寻称,昨日是青竹自己拆的。 阿史那骨都嘴角动了动。 他现在已经习惯了。 这小姑娘确实什么都写。 皇帝看着陆寻。 “你被什么绕了?” 陆寻道: “正使刚才说,乌桓百姓要锅釜。” “秦尚书说铁器可为刀。” “这两句话都对。” 阿史那骨都眉头微动。 陆寻继续道: “可问题不在锅。” “也不在刀。” “问题在,边市到底卖什么铁。” 殿内一静。 陆寻坐直一点。 赵大夫立刻看他。 他只好又靠回去,慢慢说: “若正使要铁锅,那就写铁锅。” “若要犁头,那就写犁头。” “若要铁锭,那就写铁锭。” “若要铁器这个大口袋。” “那就不行。” 阿史那骨都眼神一沉。 “大口袋?” 陆寻点头。 “铁器两个字太大。” “锅是铁器。” “刀也是铁器。” “马镫是铁器。” “箭头也是铁器。” “正使若把它们都装进一个铁器里。” “那大雍今日答应一口锅。” “明日乌桓便可说,大雍答应了铁。” 这话一出,秦峥眼神瞬间亮了。 他刚才被“民用铁锅”绕住。 陆寻这几句,直接把铁器拆成了具体物件。 锅归锅。 刀归刀。 犁头归犁头。 铁锭归铁锭。 你要什么,写什么。 不能拿一个模糊的“铁器”来套大雍。 青竹低头飞快记: 铁器两个字太大。锅是锅,刀是刀,铁锭是铁锭。 阿史那骨都看着陆寻。 “陆公子的意思,是大雍愿给锅,不愿给铁?” 陆寻笑了笑。 “草民的意思,是正使先别把锅说成铁。” 殿内有人忍不住低头。 这话太直了。 阿史那骨都眼神深了些。 “若我乌桓要铁锅、铁釜、犁头,可否?” 陆寻没有答。 他看向皇帝。 “陛下,这不是草民能定的。” 皇帝看了他一眼。 “你倒知道这时候不能乱说。” 陆寻认真道: “草民一直很谨慎。” 青竹笔尖一顿。 赵大夫冷冷看他。 殿内几名熟悉陆寻的人,表情都有些微妙。 皇帝淡淡道: “铁锅、铁釜、犁头,可以议。” “铁锭、兵刃、箭头、甲片,不议。” 秦峥立刻出列。 “臣附议。” 阿史那骨都微微眯眼。 第一层,被拆了。 他原本想用“铁器”两个字包住一大片东西。 没想到被陆寻拆成了锅和刀。 …… 第(1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