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2/3)页 十几个人,站成一排。 齐刷刷地看着谭行。 没有人说话。 但那种沉默,比任何话都重。 比任何刀都锋利。 谭行看着他们,忽然发现,自己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 平时他嘴最碎,话最多,怼人一套一套的,能从早饭怼到宵夜,能把活人气死,能把死人气活。 但此刻,他词穷了。 一个字都蹦不出来。 瞿同尘忽然笑了。 那笑容干净得像边关难得一见的晴天。 他走上前,没有碰拳。 他张开双臂,结结实实地给了谭行一个拥抱。 谭行僵了一下,浑身不自在。 他不习惯这种亲密的肢体接触。 从小到大,除了林东,叶开,虎子,没有人抱过他。 他也不知道怎么回应拥抱。 但瞿同尘抱得很用力。 用力到谭行能感觉到对方胸腔里心脏的跳动......咚咚咚咚,又快又重,像擂鼓。 “谭狗。” 瞿同尘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,微微发颤,像绷紧的琴弦: “谢谢你。” “谢我什么?” 谭行有些莫名其妙,甚至想推开他。 “谢谢你把我当兄弟。” 瞿同尘松开他,后退一步。 谭行看见了那双眼睛......里面有光在闪,有水在晃,但始终没有落下来。 “我瞿同尘活了二十年。” 他深吸一口气,声音不大,却一字一字像刻在石头上: “交过朋友,结过盟友,只想着为家族荣耀争光……但却从来没有......” 他顿了一下,喉结上下滚动: “如此...如此...激昂...这才是...才是...我想要的...” “谢谢你...” 最后三个字,他说得很轻。 但每一个字,都重得像一座山。 谭行沉默了一瞬。 然后,他猛地一巴掌拍在瞿同尘肩膀上。 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拍得瞿同尘整个人晃了三晃。 “谢个毛!” 谭行骂骂咧咧,声音却比平时低了好几个调: “滚蛋!” 瞿同尘捂着肩膀,笑得眼眶通红: “行,滚了。” 他转身,大步走向安检口。 走了三步,忽然停下来,没有回头,只是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。 然后,他猛地举起右臂,握紧拳头,朝天一挥。 “兄弟们!” 他的声音从前方炸开,在空旷的候机大厅里来回震荡: “下次再见!” 谭行听罢,嘴角一咧。 瞿同尘没再说话,大步走进了安检口。 身后,十几个人同时动了。 没有排练,没有口号,没有指挥。 他们只是,同时转过身,同时迈步,同时走向同一个方向。 那一瞬间,谭行觉得那不是什么送别。 那是行军。 那是出征。 那是……一群已经把命交给彼此的人,奔赴各自战场前的最后一次回眸。 十几个人,十几道背影。 在晨光中越走越远,越走越模糊。 有人回头看了一眼,很快又转回去。 有人始终没有回头,但脚步慢了又慢。 有人走了几步,忽然折返回来,一拳砸在谭行胸口,然后转身就跑。 安检口的门开了,又关了。 人进去了。 候机大厅里,空了一大片。 谭行站在落地窗前,双手插兜,看着窗外的跑道。 一艘运输飞船正在起飞。 引擎喷出的尾焰在晨空中拖出一道长长的光带,像一把燃烧的剑,劈开了灰色的天幕。 那一走走飞梭上,有蒋门神,有马乙雄,有卓胜,有袁钧,有瞿同尘…… 有他的兄弟。 “人都走了?” 苏轮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。 谭行没有回头,只是“嗯”了一声。声音闷闷的,像隔了一层棉花。 “走吧,回去补个觉。” 苏轮打了个哈欠,转身要走。 “等等。” 谭行忽然叫住他。 苏轮停下脚步,回头看他。 谭行依然看着窗外,没有转身。 但他开口说了一句让苏轮瞬间愣在原地的话: “大刀。” “你说,我们这些人的名字……” 谭行顿了顿,声音沉了下去: “会不会有一天,刻在那面墙上?” 苏轮愣住。 那面墙。 参谋部大楼走廊里,那面刻满牺牲者名字的墙。 密密麻麻,从上到下,从东到西。 每一个名字,都是一条命。 每一个名字,都是回不来的英雄。 苏轮沉默了很久。 久到谭行以为他没听见,准备回头再问一遍。 “不知道。” 苏轮的声音忽然变了。 不再是平时那个吊儿郎当、插科打诨的大刀,而是一种谭行很少听到的……认真。 “但是管他呢。” 他笑了一声,带着豪情与洒脱: “不就是魂归长城吗?” “怕死,谁还来长城啊?”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,带着一股混不吝的豪气: “不到长城非好汉!” “老子就是好汉!” 谭行终于转过身来。 他看着苏轮,苏轮也看着他。 四目相对。 然后,两个人同时笑了。 那笑声在空旷的候机大厅里回荡,撞在玻璃幕墙上,撞在合金天花板下,发出回响。 “行了,回去。” 谭行摆摆手,大步往外走: “准备一下,明天开始备战全军大比武。” “你不送叶开了?” 苏轮三步并作两步追上来。 “他不用送。” 谭行头也不回: “那狗东西,早走了。” 苏轮一愣,扭头看向候机大厅角落。 果然。 叶开原本站着的位置,空空荡荡。 连个招呼都没打。 连道别的机会都没给。 苏轮沉默了一秒,然后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: “妈的,这狗东西比你还冷血!” 谭行笑了一声,没接话。 但他知道,叶开不是冷血。 那家伙,只是不擅长告别。 就像他谭行,也不擅长。 所以他才用碰拳代替拥抱,用互怼代替煽情,用“滚蛋”代替“保重”,用“谢个毛”代替“我舍不得你”。 不是不想说。 是怕说了,就忍不住了。 送走了所有人,空港候机大厅里只剩下五个人。 谭行,完颜拈花,龚尊,辛羿,苏轮。 五个人,五道身影,站在那片空旷得能听见回响的空间里。 晨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,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 乐妙筠站在不远处,怀里抱着那个牛皮笔记本,相机挂在胸前,镜头盖早就打开了。 她不是镇妖关的战斗序列。 她的编制在军宣部,她本来可以跟着早上的飞船一起走的。 但她没走。 因为接下来的全军大比武,军宣部点名让她负责拍摄任务。 到时候还会有团队过来,她是这次宣传任务的前线负责人。 这是公事。 但还有一个私心......她想留下来。 她想看着这些少年,从这片晨光里,走向那个更大的战场。 乐妙筠深吸一口气,把相机举起来,对着那五个人的背影,按下了快门。 “咔嚓。” 画面定格。 谭行居中,血浮屠背在身后,刀柄在晨光中泛着冷光。 完颜拈花站在他左边,铉月刀横在腰间,面无表情,但握着刀柄的手指微微收紧,指节泛白。 龚尊站在他右边,霸下法相隐而不发,沉稳有度。 辛羿站在后排,贯日神弓背在身后,手里拿着那个从不离身的小本本,正在写写画画。 他的嘴角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,像是在记录一个时代的开端。 苏轮站在最后面,双手插兜,吊儿郎当,身后那柄斩龙之刃,闪烁着冷冽寒光。 五个人。 五种性格。 五条不同的武道之路。 此刻,他们站在镇妖关的空港里,站在那道灰色的晨光中,站在无数人来了又走、走了又来的地方。 乐妙筠放下相机,翻开笔记本,在新的一页上写下一行字: “送别日,凌晨。” “三十三人,走了二十七人。” “我不知道三十二天后的全军大比武,他们会拿到什么名次。” 她顿了顿,笔尖在纸上停顿了三秒。 然后继续写,字迹娟秀却力透纸背: “但我知道......他们会展现出黄金一代的风采。” “他们会令联邦震惊,会令同辈尊重,会令后辈崇拜,会令异族胆寒。” 她合上本子,深吸一口气,然后小跑着追了上去。 “谭行,等等!” 她一边跑一边喊: “我这几天住哪儿?这是你的地盘,我要靠你了!” “还有……你刚才……想让我拍啥来着?” 五个人同时回头。 晨光正好落在他们脸上。 那是少年的脸。 锋利、年轻、无所畏惧。 那是属于他们的脸。 也是属于这个时代的……脸。 谭行没有直接回驻地。 他拐了个弯,走向空港的观景平台。 那是一块突出于空港建筑之外的玻璃平台,悬在半空中,脚下是透明的钢化玻璃,能看到几十米下的地面。 站在上面,整个镇妖关尽收眼底。 长城的轮廓在天边若隐若现,像一条沉睡的巨龙。脊背上的烽火台像龙鳞一样排列,从东到西,一眼望不到头。 千年雄关,万年风雪。 从上古沉默至今。 谭行站在玻璃平台上,双手撑着栏杆,看着远方的长城。 风吹过来,带着边关特有的铁锈味和血腥气,带着亘古不变的肃杀与苍凉,把他的军装吹得猎猎作响。 身后的四个人,安静地站在他旁边。 没有人说话。 沉默持续了很久。 然后,谭行开口了。 “你们说,长城为什么叫长城?” 苏轮一愣,随口答道: “因为……很长?” 谭行摇了摇头。 “因为长。” 他重复了一遍苏轮的话,但语气完全不一样了......那声音里没有玩笑,没有调侃,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,像铅,像铁,像这世上最重的承诺: “长到,能装下所有人的命。” “联邦的命,异族的命,我们的命。” 他顿了顿,嘴角缓缓咧开,那弧度里有少年人的张扬,也有超越年龄的清醒: “但我们不用它装命。” “我们用它……开路。” “开一条,让联邦的孩子们不用再面对邪神的路。” “开一条,让长城不再是终点,而是起点的路。” “开一条......” 他深吸一口气,胸口剧烈起伏,声音骤然拔高,像刀锋划过铁砧,迸出刺目的火花: “让这世上,再无邪神,再无边关,再无骨肉分离,再无魂归长城……的路!” 最后一个字落下。 风声忽然停了。 整个观景平台,安静得像被什么东西按下了暂停键。 安静得能听见五颗心脏的跳动。 咚。咚。咚。 像战鼓。 像擂响的出征鼓。 谭行转过身,看着这四个人的脸。 完颜拈花面无表情,但握着铉月刀的手青筋暴起。 龚尊沉默如山,但眼底有火焰在烧。 辛羿停下笔,抬头看着他,小本本上的字迹停在一半。 苏轮收起了所有的不正经,站得笔直。 谭行忽然笑了。 那笑容里,没有嚣张,没有张扬,只有一种很安静的、很确定的东西。 不是狂妄。 是相信。 相信兄弟,相信自己,相信他们能做成这件事。 他转过头,再次看向远方的长城。 晨光正在长城的天际线上燃烧。 不是夕阳那种落幕的红,而是旭日那种喷薄的金。 把整座千年雄关镀上了一层耀眼的光芒。 那光芒落在他的眼睛里,落在他肩上那柄血浮屠的刀锋上,落在他身后那四个人的脸上。 他深吸一口气。 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,带着滚烫的温度: “兄弟们。” “我们的路,开始了。” 身后,四个人同时站直了身体。 五个人,五道目光,同时看向远方。 看向那座千年雄关。 看向那片即将到来的战场。 第(2/3)页